1、搏杀
这是多少年的夜晚了。那风丝溜溜地吹过窗阑。在屋里,一支白蜡烛,烛心已恹恹欲折,烛油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。在淡青色的火焰中,一股稀薄呛人的烟袅袅上升,乳白色染满了整屋。
昏黄色慢慢爬上了她的脸。那平淡的细瘦的脸庞,皮肤有些微黑。高傲的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,纤瘦的鼻子上嵌着的眼睛,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,毫无水色,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入鬓角里去,被晕黄了的额头依稀仍可见几道皱痕。
她举着一把剑,静静拭抹着。锋利的利刃被擦得可见人影,剑柄上一颗绿宝石光彩夺目。那真是一把宝剑。十几年来,她日日夜夜反复地擦拭,仍然还是如此锋利。
低低的,有些破旧的门外响着微弱的声,在澄静的夜空底下充满了哀愁。
来了吗?她扫了眼,忽然觉得冷,又觉得空虚。这是第几次了?她自己也数不清楚,就如她不清楚她已经拭了多少次的剑。
起身。开门。木然地望着漆漆的黑。她先是略略有些惶惑、有些疼痛。
“既然来了,就出来吧!”
不远,那团黑中冒出一个人影,慢慢地,凝结起来,厚重重的黑,有些霉。
那人缓缓而来,几乎是飘到了跟前。
女人低着头,用手理着那把宝剑的流苏。“我知道,你也是来打听他的消息……不必多问,我也不多说。”
那来人突然停住了脚步,该是为她的爽快而惊讶,抑或钦佩吧!
女人微笑。她早是习惯了这个场面。大抵因为她是一个女子,更是一个江湖女子,总会令旁人侧目而视。不过,那又如何?即将而来的,还是一场不可避免奋战。
她的心在绞痛,终还是逃不过一死。
死,她还是怕的。这十余年来,她一直在怕。只是她一死,还有谁为他?
她静静地站着,屋内折射的灯,把她的影投得很长很长,一时之间,她淡紫的衣裳,飘飘拂拂,如同一朵盛开极致的虞美人,真的给人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。
来人似颤了下身,说:“你一个奴婢,何必替他隐瞒?他早就抛弃你了。”
女人长长叹了口气,这点她早就知道了,说不上谁抛弃了谁,反倒是被青春抛弃了,这里,青春是不稀罕的,一年又一年地磨,眼睛钝了,人钝了。那心呢?
女人忽然泛起一丝笑意,微微飞了个眼风,“来吧……”
一句说完,她便扑了上去。那眼中的坚决,总是迫人的。男人果然举剑抵挡。是的,她一个女子,能有多少的应对招数,这抵命的战术,本就存着共亡的后果。她确实在赌,不惜一切地把命用作了筹码。
这种凶狠,是男儿都没法比拟的,别人总也如此说着自己——凶狠,那是生命的冠冕。
乱世里,不狠,又怎么活下去。她也总这么解释。
那一劈,狠狠,重重,金属的摩擦给这黑夜带来了些许声响。有点扯痛了自己的臂膀,应该是伤口裂开了。她没有多少余力了。那刀砍得更凶、更狠。
男人果然有些招架不住了,从来没见过如此不要命的女人。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取胜的信心开始动摇了。他知道这是大忌。但是这个信息早是从脑中传至心头。这战,他必败。
忽然,男人身子向后退了,那臂膀已经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痕,可是酥麻的感觉却直达全身。“你使诈……”
她终于胜了。人人都以为她右手持剑,以对江湖。这左手衣袖下,一柄金缕匕首其实才是她的必杀技。那尖细的刃背每每都缀上了毒。
男人顿了顿身。她似乎可以看到一串冰凉的泪珠从他坚凝的轮廓中滚下,她第二次看到男人流泪。第一次,她感动了,为之付出了一生。这,第二次,她已无所给。
她低着声,大概为了这“卑劣”的手段有些愧疚,“你还是快去寻医吧!过了时辰,便不好治了。”
良久后,男人佝偻着腰,拖着沉重的脚步,歪歪斜斜走回黑夜里。
她颓然倒下,力已用尽。
2、祭情
她病了。
激战中,那反手一刃让她伤了自己,一道细细的伤口。她早就熬上了药,可是臂膀上新裂的伤口发炎,连带着,开始发烧。
头热身冷的感觉如同陷在冰窖中,她早是没法伪装了。这瑟瑟的寒,透心凉。
壹,要是你知道,会不会有所心痛?真是傻。他怎么会知道呢?十余年来,她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,偶尔想起自己生存在这世上的目标,都让她硬生生给压了下去。她害怕一思考起来,自己会后悔。她开始学习运用他的佩剑了,可是他却不知,其实她更用惯了自己的匕首,但都让她藏起来了。她应该是站立他身后,仰视着他背影,如夸父追日般。
一颗滚热的泪让自己的手背烫得发热,禁不住打了个颤。她想到了,那个人的泪,她怎会不懂?是相惜相怜吧!只不过她这一生早就“卖”给别人。一生只为一人。多么宏伟的誓言!把她无悔的青春全部都赌了去。
壹,腕上你送的红玉髓,在烛光下摇曳出凄厉的晕,一波一波,像永远无法抚弃的往事,层层叠荡,层层包裹。我总喜欢用留长的指尖划破,而裸露。
那正是魏甘露二年。你新拜车骑开府。当真是意气风发、正当才俊。
将军府,在红绸绯色中璀璨。琉璃瓦,沉香阑,珊瑚窗,琴奏羽声,人人都在颂扬,一切都是光与影的氤氲。壹,你坐在当中,一杯杯地饮着醇香的酒。可是,为何我却觉得你并不快乐?那飞入鬓角的剑眉,隐约皱着,嘴边弯起的笑含着无奈。
我带着一把玉琵琶,弹起一支新曲,在华贵无比的璎珞结成帘子后,演绎我的人生。音韵绕指而上,这曲将军令,是为你而奏的。那惆怅缠耳的音引起了你的注意。我记得你初看时,一阵凄厉,而后躲闪的慌张,像被窥探到了心事。
我笑了。
我那时的笑一定很美。你的眸子开始平静了,重又回归湖面,几度看也看不到波澜。
那个夜,糅进了香媚。青玉枕边,你睡得很熟,身体微微蜷着。这个动作很方便你能够随时起身。我低低叹了气,这如履薄冰的日子。
吴降将。你是叛臣。人们口中总把你归成不忠不义之辈,这声声苛责,你怎么受得了?
可我知,这并不是事实。不过谁会信?这个乱世,早被嘈杂的兵器碰撞声、飞扬的马蹄践踏尘,掩埋了。
你我,不过是乱世里不值钱的草命。
女人歪了下身,思考久了的身子有些疲倦——不,不。怎么会不值?生存便值了。他现在应该安稳地活着,这便是好的。
而自己,只要努力地活着,去抵住一轮轮的杀便好了。
她杀了多少人了。她也不知,只记得最前的一个——那大火烧得十分热烈。
曹魏帝国总对一些降臣实行软禁,并不委以重任,每每以美婢美酒赐之。她自己便是其中一个。
刑夫人,她不得不承认这名字背后,如人们所述的“美艳夺人,心狠暴虐”。
也因了这美艳的皮囊,她侍过魏帝曹芳。那君王,果如他祖母甄后一样,俊美非常。这太美的容貌,注定了他浅薄的命。她也被消了贵人头衔,赏给他做妻子。
也是这缘分,注定了后来。
“孙壹之妻,貌美,擅妒,常误其夫与众婢有染。众婢不能忍受,遂联合一致,谋杀之。”
这全是,又全不是。她并未死。
当日,她记得,雨在碧玉窗棂冷冷地下着。而屋内,她与他只有两人。静静的,她苍白的手指握住他的,亘古的寒意永远触不到的冰凉。泪落,她憔悴而美艳的脸,“壹,你走吧,离开这。”话音未落,她便抽出他随身佩戴的剑。
这将军府内,太多人,太多嘴,一切的障碍,她都必须为他扫除。那场壮丽的火,在早已习惯战火的人们心中应该风消云淡了。可是在她,却是日日夜夜的纠结。
到处都是红,到处都是火,可不见得有消停的收场。
3、别君
柳丝青黄,细雨微斜,烟霭雾横,她终还是忍不住来见他了。
多少次,她朝思暮想的耕把锄田,有细微的风旋过她平滑的额,一路摧翠拉绿吹下山坡子去了。
走在尘土路上,松软的感觉揉得脚尖很是舒服。离他越来越近了,她竟如少女般红透了脸,手心渗出汗。
天纪四年。壹,我来见你了。十余年了,我还是忍不住了。大概世上每个女子都躲不过,情啊!
她感觉,自己的心正叮咚跳着,皓腕上红玉髓也寒不去这全身的热——女人本来就是如此,爱了一人,一生难再爱。这点执着,让她倾了一生。
她的伤还未好,这氲湿的天气,加缓了伤口的愈合。那路让她走了许久,她的积蓄不多,只能维系这一路食物的用度。还好了,这多年来的躲避,她的脚力加强不少。
远处,茅屋蓬舍,烟袅袅。
那个她护了一生的人,便在那。她心跳如擂鼓般,不停。
怎会有如此多的人?壹呢?
那些似乎是些地痞流氓正在追着讨债。她有些索然,这么多年了,他大概是搬走了吧!
“噔”的一声,那人被堆在地上,踢着。那卷缩在一起的身子,像一团蜗牛,却是没壳的,鼻上、额头的血沾染了地。
她有些发怒了。乱世就是这么乱出来,烧、杀、抢、掠……她一咬牙,袖中划出的金缕匕首射向了领头的。迸溅出的血让所有的人都呆住了。
终于是安静了。那些流氓们被吓得跑了。
那窝在地上的人被血溅了满身,见没了人,良久才站起,吓得对屋内的人喊道:“快,快收拾行李,我们快点逃。”
这声音,在她记忆里盘旋了千百回。她愣住了,是壹?!
原本伟岸的身躯早压弯了,原本俊朗的面容早苍老了,变成了风干的橘子皮。
“壹。”她低了声,从齿间崩出一音。
那人刹那间腰间颤了下,抬起低了很久的头,混浊的眼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。然后,便又忙于四周收拾。
她失了神,往后退去。她错了吗?
“谢谢夫人。”一个老妇拉着个瘦弱的孩子从屋内走来向她行了个礼。
“好了,快走吧!”他颤着身,拉起孩子,催着老妇。
三个人急急地走了,像是躲瘟疫一样。
女人望着,直到那眼里都是迷蒙的泪。
多少次,她想着他们重逢的时刻,片刻的缠绵,惊喜不已。她低眉浅笑,偎靠在他的臂弯……可是却没想到,竟是如此。
枯萎得如此寂寞,迷惘。她颠簸了一路,得来的是无根的空。写尽一生的憔悴,不过是冰冷的逃离。这一世的追逐,都是错过。
这三国的陨灭,原来是为了倾覆于她的成就。她微笑了。那藏在袖中许久的剑,叮当落地,一股余音传在耳膜里,嗡嗡……
咸宁六年,四月,晋朝攻占吴国首都建业。吴国皇帝孙皓投降。中国一统,改太康元年。
这一切,她都看到了。
那一刻,你再不是皇亲贵胃了。
她不必再为了那所谓吴国遗孽,去挥动她的匕首来护他。
其实她已挥不动了。那感染的臂,早失去了。她现在没了剑,右手也只能持着一碗,沿街走着。
这个高和低的落差,大抵在乱世里都是如此。没人会去细细记得的,不想也罢!
补充:
孙壹,孙奂之子,先为吴国镇军将军,假节督夏口。
丁丑二年六月(257年),硃异自虎林率众袭夏口,夏口督孙壹奔魏。封车骑将军。曹魏帝国政府把已罢黜的前任帝曹芳的小老婆(贵人)邢氏,赏赐给孙壹作妻子。
魏甘露四年十一年(259年),曹魏帝国车骑将军孙壹被婢女刺杀。原因是邢氏美艳夺人,可是十分嫉妒,婢女们不能忍受,遂联合一致,把夫妇二人谋杀。
魏咸宁六年四月(280年),晋朝军队攻占吴国首都建业,吴国皇帝孙皓投降,三国时代结束。改年号为元康元年。
上面用到的天纪四年,是吴国的年号。在277年,吴末帝孙皓改年号天纪,所以280年正好是天纪四年。
三国中有两个孙壹。我所讲的这个是后来的,前面有个孙壹,孙权第四子鲁王孙霸的次子。这个孙壹呢,则是耕老于会稽郡乌伤县终生。
评语:
历史小说,借一段记载生发开去,颇在创意,善于深入人物内心去写,将历史人物栩栩如生讲述给读者,又不乏个性语言。有想象力,构思精巧,具有编织故事的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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