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前,我生活四合院里,听着京剧二胡日日吟唱。说是四合院,其实是个典型的南方院落,因为都是平房,又尚且合乎四合院的风格,干脆就这么称呼着。四合院里,多是四世同堂的,还有些清末的遗民,待我记事起,依旧见得缠足的小脚,因为是裹着鞋的,所以觉得美丽,对成年的人们来说这些充耳不过是年轻时的旧闻和嘲讽的对象。
四合院里,常杂植些树,久居竟也叫不上名来,唯独记得,桃树是最惹人爱的,一到初夏便打了桃,待邻家的大人不在时,溜上树摘几只红皮的跑到林子里尝鲜。这样细皮嫩肉的桃很快就仅剩下留余嘴边的红了,伙伴们嬉戏玩闹直到天边泛着火烧的云,离开前互相拭去嘴边残留的最后证据。
四叔是这四合院里唯一的文人,喜爱书画,嗜好古书,人清瘦的很。通往林子的小路必经由四叔的窗下,我们几个伙伴的小把戏,自然都是逃不出四叔的眼,四叔并不说些什么,时间长了,我们便不觉害怕,也就光明正大的了。
四叔是父亲的好友,父亲单身时和四叔同住,因此四叔对我也格外的好,教我书法和识字,诗书古文,四叔性情好,我只学得通情达理,而文字还是依旧愚蠢的很。一次四叔要回老家探亲,说回来后教我吹竹叶笛,我便满脸沾染着调皮的笑,而四叔这么一去便没再回来了。后来听大人们说一场大火把他家烧了个尽,妻儿都葬身火海,这大概是人生的清算,如此残酷。四叔赠我的《唐诗三百首》还留存至今,而四叔此后便音信全无了,我还常惦记着竹叶笛的事。
我不知父亲是如何认识母亲的,父亲说,是书信的缘。我竟也大嚷要这样去认识女孩,于是,写好信,让父亲代我寄出。可我究竟也未能收到回信(这本就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),父亲说待成年了便可收获,此后没过多久,我便忘了写信的事。
几年前,我回到四合院,那些平房,多已被拆除,成了废墟,只有些基脚还顽固的残存。不远处的菜畦,三三两两的闲坐着几栋小洋楼,余下的建筑便显得寒酸与不合时宜了,几经碰面,也没能遇见熟识的人。这一如彷徨的八十年代的文化,去而不返,我的那些伙伴们都散至五湖四海。
两年前,我来到一座依山傍海的城市,说着便觉美妙,有山有海有湖,于是我常乘着夜色跑去湖边,大概柔情似水的缘故,自然也是阅读写作的好去处。一晚待我将完成《走湖》这篇散文时,L君恰也到来,平日是忙碌的,不给半点的闲暇,于是见面时也只招呼声罢了。
夜晚湖的静谧,让我们也不得不潜下心来,去打磨被世俗钝化的口舌。此时谁也赶不走诗意的衍生,L君开口说起了诗歌,他为海子悲叹,悲叹他的爱而不得,悲叹他的卧轨而亡。L君读了海子许多诗集,还动手抄了三本(这种喜好在早年的文人群体里是极为盛行的,因此好的诗歌也广为流传)。他本是打算将手抄的诗集赠给一位心仪的女子,可究竟也未能成功。几年前L君在与他同校的表哥家认识了一位女同学,人水灵灵的,爱好诗歌,恰巧也是海子的诗歌,于是诗歌让素不相识的他们侃侃而谈,直到后来成为知己。过了一年,那个女子去外地了,他们便开始书信的往来保持联络,在那个女子离开前,L君答应她一定要写首好诗给她,可待他精心写好寄出半月后,却没有任何回音,他寄出了第二封,仍旧没有收到回信,于是L君带着希望和失望寄出第五封信后,他等到的却是:她在两个月之前死于一场车祸。
这件事约摸过了半年,在诗情泛滥之后,L君便不再写诗,那三本诗集便也统统收入柜中。
趁着月色夺人,我便在《走湖》文末添上一句:以为那均等的机会,而人生却是减法,见一面少一面。
后来我去求证父亲写信的事:文革时期,母亲被下放到农村,举目无亲,书成了最珍贵的东西,母亲常跑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借阅书籍,一次在办好借阅手续后,却不小心落下一本,至于落在哪儿母亲是记不起了,否则父亲便不会在来将来出现了。我看见母亲红玫瑰的笑。
父亲说:“那天我去县中心的图书室借阅专业书籍,在办理借阅手续的时候,有一位同志落下了一本书,待我赶上去时却不见了踪影,于是我回到借阅室根据借阅信息找到了地址,信息中有一张照片,是位女同志(清秀的很),原来她是城里下放到农村来的,那离县城肯定很远,于是我便根据地址把书给她送了回去,后来我们保持书信的联系,后来我们就恋爱 ……再后来,呵呵。”
父亲没再说下去,而下文该是由我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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