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簟竟空,尘满床
--荣获国际经贸系“凤凰树下的激扬青春”主题征文比赛二等奖
撰稿:中文系04级 赵金俪  日期:2006-12-29
  在我极细小时,便得了一种饥饿症。不管每天吃得多饱,在夜间,仍会觉得腹内空乏,肚子会自己吱吱怪叫起来。
  好不烦恼。
  急了,便蹑手蹑脚地潜入厨房。
  果酱、黄瓜、稀粥……几下塞进嘴巴中,冲着大敞四开的冰箱,也不管是什么,嚼将开来。
  临走,还要捎上一个馒头,躲在被窝中,细细慢品,这样便可以让自己浸淫在胃的满足中睡去。
  我觉得一切虚空,仿佛只有抓在手中的馒头才最真切可靠。
  经常在事隔多日以后,听到外婆在厨房大声问:“咦,怎么没有了?吃得这样快。”又或是,“啊,那几棵菜去了哪里?”
  我躲在房间里,耻辱地笑着。
  直到今日,我对食物仍有种变态的幻想,并且执拗地认为馒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。
  那时,若有人因为饥饿,而问我“桌子也能吃吗?”这样的句子定会被彻底打动,并且流下泪水。
  渐渐,外婆知道是我干的,却不挑明。
  我也没有承认。
  外婆是那种老式女人,遇到这种尴尬事,不好意思来问,也不知该如何教育。
  大家都做无事状,依然如故。
  小小年纪的我叛逆之情来得极早,从此乐得开心,故做猫与老鼠的游戏,逗弄外婆。
  渐渐玩腻了,学写字。
  姥姥,是北方人对外婆的俗称。
  自会写字,写得最多的,就是‘姥姥’二字。
  歪歪扭扭,写在纸条上,集多了,就装在铁皮点心盒子里。
  闲时,摇一摇,能听见里面字条碰撞合身的嚓嚓声。
  “姥姥,我不吃斤菜!”
  “今天姥姥给我买了唐hu lu。”
  “姥姥,你真劳刀!”
  “我想回家,姥姥,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?”
  ……
  我上小学了。
  “姥姥,别跟踪我。”
  “今天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,写的是你。”
  “老师问我长大以后想做什么,我答结婚。”
  “看了三个愿望的故事。我希望你叫我作妈妈。”
  ……
  我的童年过得异常艰涩,父母常年流连在外,猛一照面,不知是谁。自有记忆,好像只有外婆永远在我身边,常唤她作妈妈,一下子便是十年。
  那时总觉得时间漫长得像要捱几个世纪,小小的我对牢窗外,偷偷看,默默等待,望穿秋水般,悲伤的受不了。
  过去很多年了,可我总也忘不了,无论如何,窗外就是没有父母的身影。
  外婆是这世上唯一给过我家的人。她给我热的食物,给我所有我要或不要的东西。
  可是她也终于离开我。
  如果说童年的记忆是饥渴难耐的话,那么外婆是我记忆中唯一的温暖安慰。
  我是过了许久许久以后,才明白那些失去的平凡,是如此珍贵,踏在征途上,却需我毕生追寻。偶尔从他人处尝得一点甜头,便欣喜若狂,可家始终不是自己的家,温暖永远隔着层自卫的成分,往往失之交臂或所托非人,上下求索,不得要领。
  谁来关注我的伤口,曾经爱我的人,他们已经向前走去,并走远了。
  我无奈,只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,又是一条好汉。
  可我一生最不甘心的,便是外婆的早逝。
  当阿姨在电话里呜咽‘妈妈没了’的时候,我冷静得可怕。也许是因为消息太过震荡的缘故,一时之间作不出合适的反应,反而没有任何感情波澜。放下电话,我依旧去接妹妹放学,用单车载她到超级市场买菜,然后回家做饭、看电视、写功课。
  那一年,我十四岁。
  夜里转身,看到门缝处有光,像往常一样,外婆进来替我掖被角,又走出去。
  我心内平静,并无异样,再次睡过去。
  没有眼泪。
  这个震荡持续到许多年以后,我始终没有从中恢复过来,并不愿承认这一切属实。
  只记得出殡那日,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也随她死去。
  眼前,母亲、舅舅与小姨三个人,紧紧抱成一团,压抑而绝望地哭泣,从远处看,像是一群负伤的小兽。
  我恍惚飞回老屋,一切照旧。电视机长年开着,永远的牡丹亭,停在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唱断肠。
  她死了,她是我曾经叫妈妈的人,她是我的外婆。
  从此以后,再快乐的快乐,也参杂苦涩,拥有再多的爱,也不算完整。
  我们每一个人,都从不提起这件事,就像从未发生过,就像当初我与外婆玩猫和老鼠的游戏,不去戳破,放在一边,并不面对现实。
  之后,我疯狂地结交男友,希望爱情把我挤碎,挤成碎末,随风飘走,永不成形。
  但是我眼中已显出疲态,少年的飞扬已被折损。
  外婆,是我母亲的母亲,亦是我的母亲。那么我和母亲应像两姐妹,可我们只是陌生人,并不认识彼此。这奇异的关系,却让我和母亲,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。
  要到很多年以后。大年夜,母亲与小姨都饮了点酒,各自唏嘘儿时的事。我最清醒,站起身,给母亲和阿姨拧热毛巾,听见母亲嘴里念叨,起初以为她在想念舅舅,但是,听真切了,是在叫妈妈。
  我倚着墙角,偷偷流下眼泪来。
  我对美伊说,“小时候姥姥给我讲过一个故事,一个美少女去火星创业,但那里环境极其凶险。”
  “后来呢?”
  “少女到了火星,事业并不如意,并且与爱人家人失去音讯。待多年以后,她才回到地球,在门外喊“妈妈,妈妈”。女主人打开门后,并没有人,一低头看到只小怪兽,它抬起头,却是少女的面孔。”
  “啊——”
  “但母亲仍将她抱在怀中,并不离弃。”
  那是一个动画片,我没有看到,由外婆讲给我听,到如今记忆深刻。我说如果我也变成那样,姥姥你还要不要我?她说当然要,我永远接收你。
  长大以后,才知道,我所面对的人世间要比火星怪兽凶险百倍,从此可能物是人非,改头换面。
  美伊问:“还痛吗?”
  “有的时候,是睡着的时候痛,是失去的那部分在梦里痛。”
  但我始终没有忘记,儿时最大的宏愿,是替外婆置一幢白色带泳池的别墅。
  高中时期,母亲检查到一颗与外婆同一症状的肿瘤。
  手术后,她吸了口气,指着自己的心间处:“每当想起你外婆,就在这个地方,有一枚针。不可用力呼吸,否则就会流下眼泪。”
  这是母亲事后第一次说起,第一次主动提到这件事。我沉默,不敢说什么。
  忘记了吗,永远不会。
  我走出病房,眼泪突然忍不住,呼呼地流下来,坐在椅子上哭泣。我一点也不了解我的母亲,我不了解任何人。
  每次立在外婆碑前,像回到从前的家中。那时我也常独自踩在小凳子上,最喜欢那个阳台,看着街边的行道树与远处的街心花园。看来往的行人,看天上的星斗,还见过红男绿女在树丛中恋爱。可是这样的好时光已经流逝,再也不会回来。
  爱的人一旦交错开去,就永远无法回头。站得和她那么近,却又那么远,传来传去,不断问候,仍旧让我心痛。至今依然记得同她的每一句对话,每一个小小细节。
  原来我从不曾忘记。
  清明那夜,翻李商隐集,撞进眼中两句话:更无人处帘垂地,欲拂尘时簟竟床。
  一下子懵住,想说话,又似有团棉花噎在胸腔里。
  找出儿时的铁皮盒子,打开,一张张看那些字条。
  猛然间,发现原来在最绝望的时候,信手写了那么多话给她。
  “你只剩下几天寿命,你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未说,我一点都帮不上。”
  “姥姥,不要死。我还未买别墅给你,我们还未一起去旅行,你不要死……”
  “我说过,下辈子要让你做我女儿。你听到吗?我们说过的话还是否算数?”
  “今天在车站见到一个人很像你,我帮她提篮子了。”
  “姥姥,我很想念你——你离开后七年,我才有力气说起。”
  “姥姥,我在森林中迷路了,快领我出去。”
  “记得曾经你给我讲的故事么,它是真的,天,我的身子已被换掉了。”
  “这样爱一个人对吗?还是应该像美伊那样,把所有的感情都升华成友情,淡然相处,不再疼痛。”
  “我上大学了,你看到吗?我马上就能工作赚钱,然后买那幢白色的房子,可你又在哪里?”
  “姥姥,我的头马上要被换下来了,我要变成怪物了,可你曾经答应我会接收我。
  “从此以后,我将流浪,因为即使回来,你已不在。”
  ……
  我并没有留下任何她的遗物,只得一条丝巾,是九岁那年她买来给我。始终没有用,装在当初的袋子中,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。
那年,她生病的时候,去探望。昏迷数日后醒来,记忆中的时空已经错位,仍然挂住我,“该毕业了。”
  “还没上初二。”
  “别总和你妈吵架。”
  “好。”
  然后她再次睡去。
  后来,我升了高中、大学,读中文系,学中国字,做中国学问。没有人知道,其实对我影响至深的,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。
  她是我的外婆。
  那一晚,我将纸条与丝巾摊在面前。
  终于哭了。

  评语: 亲人总会“走”的,自己也会长大的,可“情”是不应该忘却的。总有那样一些人,总会表达着关于“情”的“故”事,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,可毕竟是“同情”,交汇在刹那间,生活因此就有了光辉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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